全世界都在学中国话,孔夫子的话,越来越国际化;全世界都在讲中国话,我们说的话,让世界都认真听话。
字典大全网
当前位置: 首页文章奶奶的希望在秋天
奶奶的希望在秋天
2020-03-04

秋野辽阔,秋色热烈。车子行驰在故乡的原野上,我心灵的原野与大自然的原野一同铺展着 。放眼望去,各种颜色的山花开得清艳而响亮,一骨朵一骨朵成熟的酸枣如红霞般飘动着,弥漫了山塬,弥漫了沟壑。偶见有乡人在山坡上忙碌着,他们在蓝天白云下的背影是那么的诗意盎然,或举手摘果,或挥动锄头,或肩扛竹筐,身子和头颅与庄稼一起晃动着,我从这晃动中听到了艰辛和希望.......

我是奉奶奶的“圣谕”带着全家人回老家来参加堂妹秋天的送别宴席。  堂妹秋天是婶子第二个女儿,也是家族里最小的孩子,婶子先头生了个女儿,那时候计划生育正抓得紧,婶子怀上堂妹时,农村只允许生两个孩子。奶奶从婶子有了反应的第一天起,就天天睁大眼睛盯着婶子的肚子看,还时不时地让婶子猛然走上几步,婶子抬脚走路或让奶奶眉飞色舞或让奶奶满目愁容,听说脚抬高了意味着怀的是男孩,脚抬低了准时女孩,高与低奶奶有自己的判断,谁也说不清楚。后来奶奶的注意力又转向了婶子的肚皮,当婶子的肚子挺的越来越尖,奶奶的表情变得越来越轻松,脸上的笑容与她的皱纹交织在一起,让人觉得奶奶似乎一直在笑。奶奶说从女人怀孩子的体型就能看出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她说得经验满满,连懵懂的我都觉得男孩是十拿九稳了,传统的中国人丁兴旺的思想奶奶有,幼小的我也有,父亲、叔父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多纠结。到了九月份,婶子在乡医院生下了秋天,听说是女孩,奶奶一下子就像霜打一样,跌坐在地上,笑容凝结成枯萎的憔悴。

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早晨天麻麻亮时,奶奶从婶子怀里要过秋天,用一个碎花小被子包好,抱着就往外走。“小丫头片子,你可不要哭哦!”奶奶一边祈祷着,一边四处张望着向通往乡镇的那条大路走去。一路上秋天果然一声不哭,也许还在甜甜的睡梦里吧,确切说,绝对在甜甜的睡梦里,奶奶的祈祷只是对自己的安慰。当奶奶把孩子放在路边转身往回走时,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哭的清脆响亮,让朦胧的道路凸显出一道生机,让沉浸在安慰里的奶奶于心不忍,但奶奶还是头也不回地往回走,眼里闪着泪花,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女,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计划生育,城里人不用拉牛、不用翻地、不用挑担子、不用按犁头,他们坐在办公室或者站在机器旁,轻松地生产,他们那里知道农村男人必须有一个帮手,四十岁的男人去犁地,十多岁的儿子就能帮他牵牛,一个丫头片子,能行吗?隔壁的张选红,快五十的人了,三个丫头,每年秋收夏种,选红都累得直不起腰,丫头虽然泼辣,但挑担子、按犁头的事即使孩子能干,选红能让她们干吗!按选红的话说:“你爹就是挣死,也不会让你们去犁地。”要是个男孩子,别说长到二十四五岁,十七八岁都可以干父亲一半的活了。奶奶除了老封建,其实也现实得很呢。奶奶选择天快亮时把秋天放在路边,是希望有过路的好心人捡去收养,她只是想要一个孙子,想让儿子有个帮手,让这个家后继有人。  最终奶奶还是没忍心把秋天丢在路边,奶奶做不了这个恶,朦胧的夜色里,孤独幼小的孩子,那哭声本来就是央求,奶奶迈不动脚,她打算把秋天偷偷养着,瞅机会再想法送人,这扔孩子在荒郊野外的事,老太太做不了。

秋天刚满月就送到一个远房亲戚家去寄养,奶奶对外说孩子生下来没有成,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那是假话,但大家都心照不宣。说来也怪,婶子生了秋天后就一直再没有动静,五年后便把寄养在亲戚家的秋天接了回来。一直没有盼到孙子,这让奶奶越发的不喜欢秋天,奶奶叫她“赔钱货”,家里人都叫她“女娃”,直到八岁上学后,才有了一个正式名字——秋天,这个名字还是老师给起的。秋天出生后,奶奶就觉得在村上低人一等,很少在村上串门子,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以前大了。奶奶家住在村东头,不论是去村西头的地里干活还是去乡上赶集都要从村子里经过,奶奶每次从村子里过时,头低着也走得很快,碰上村上有人打招呼,一边走着一边回应一声,从不停下来和人搭话,她希望从村东头到村西头的路短点再短点,她特别害怕有人问“你媳妇啥时给你生一个带把的。”  秋天和堂姐的性格一点都不像,她的性格用“慢静”两个字形容最恰当了,走路慢腾腾的,干活慢腾腾的,说话慢腾腾的,堂姐和村上其它孩子一起揪沙包、玩键子时,她坐在一边安静地看书,偶尔在堂姐的叫喊下帮忙捡捡丢到远处的沙包。她也有喜欢的东西,她从美术课本看到了火车就特别想坐火车,就想象着坐在火车上,翻过一座山翻过一条沟,火车一直向天边开去,她感觉到蓝天离她越来越近,似乎可以触手可及,而那个时候的她只坐过架子车,她就想着,火车不就是长车吗,她便把两个架子车的车辕用绳子绑在一起,坐着上面安静地做着驶向天边的梦。有一次和村里的几个孩子推着往村东边的一个下坡处跑,架子车翻扣到坡边的一米深的楞坎上,一个车辕压坏了,奶奶提着一把条帚在秋天的头上一阵敲打,秋天倔强挺着头躲都不躲,头上起了一个红枣样的包,嘴唇也被牙咬出血,她硬是一声没哭。在当时的农村每年夏收可谓是龙口夺食、争分夺秒,秋天的慢腾腾常常招来全家人的指责,最后索性不让她到地里帮忙,留在家打扫卫生、烧开水,给地里劳作的人送送饭。早上太阳露出笑脸没多大工夫,天边出现一朵朵灰色的云从四周往一起积聚,奶奶开始下命令:“上午不许回家吃饭,北梁上那片麦子熟的快要落了,今天一定要收完,啥时收完啥时回家!”奶奶带着全家人出门,叮嘱秋天正午时烧些稀饭和馍送到地里。大阳开始西斜了,地里的人没有等到秋天送吃的,便让堂姐回家来取,堂姐进门时,秋天爬在炕边一手拿着条帚一手翻着书,灶口还没有生火,秋天当然是免不了奶奶一顿条帚敲打。秋天后来告诉我,奶奶常常骂她:“就你这慢性子,接乌鸦拉的屎都接不上,长大还不饿死?!”那时她心里就悄悄地说:“我长大了一定是挣工资吃饭的,才不会接乌鸦的屎呢!”

转眼间秋天小学毕业,堂姐也上了初三。奶奶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地里的活主要靠婶子,十亩田地耕作收种、捡苗除草需要一个人辍学,拮据的经济也需要一个人辍学。堂姐马上要中考,奶奶就提出让秋天回家,秋天当然不愿意,奶奶就承诺回家后每年都有新衣服。秋天在奶奶连哄带劝中辍了学,她穿着一身新衣服,当起了放羊娃。每天早上她和村里其它放羊娃一起牵着家里的两只小山羊去村东头的沟坡上放牧。一群扎着小辫子的放羊娃,坐在杂草丛生的沟坡上,沟坡上的草丛中开着一种白色的小花,像一片撒开的星星闪亮闪亮,怒放了一片属于她们放羊娃的天空。沟坡上游走的羊群如滚动的白云,天上滚动的白云如沟坡上游走的羊群,白云是羊群的镜中倒影,或者羊群是白云的倒影,天上滚动的白云滚动着这群放羊娃生活的风雨阳光,地上滚动的羊群滚动着这群放羊娃生活的春夏秋冬,羊群会吃饱,放羊娃的灵魂却永远饥饿。秋天坐在沟坡上,心念却挂在手中的书上,她手里拿着堂姐的初一课本,思绪被书拽的长长的,飞着,飘着……

一只羊丢了,秋天坐在沟坡上不敢回家。回家的放羊娃喊来了奶奶,奶奶带着秋天满沟满坡的找,没有找到。奶奶拿起那把条帚,在秋天的头上又是一阵敲着骂着:“咋就生了你这个赔钱货。”草绿了,草黄了。一年过去,堂姐没有考上中师,想上高中奶奶不同意,家里又多了一个劳力。堂姐辍学回家后,秋天就开始闹着要去上学,“丫头片子上什么学”奶奶就是不让秋天再进学校。秋天背起堂姐的课本偷偷跑到学校去,重返校园以后,秋天比以往更加刻苦读书,为了顺利上完学,她告诫自己:不花钱,多干活。她的每一个作业本正面用完反面再用,我用完的作业本她都要要去反面当练习本用;周末或假期,她主动牵着家里的山羊去沟坡放,去时提个草笼,羊吃草时她就在一边割草,我也常常跟着她去,或帮她割草或满坡跑着摘酸枣,好几次被酸枣刺刺得双手流血。一个暑假秋天就会为家里的山羊攒下过冬的干草,沉重的草笼在肩上留下一道道青印,手上满是杂草划破留下的痕迹,身上的这些印记也让她顺利读完了初中。她初中毕业那年,堂姐嫁给了邻村一个比她大六岁的男人,这个男人长得很结实,不但是干地里农活的一把好手,而且还是当地做务烤烟能手,他烤出来的烟叶黄亮黄亮的,每年都能卖个好价钱,他对堂姐也疼爱有加,堂姐三天两头带着男人回家帮奶奶干活,还时不时给奶奶一些零用钱。家里的活有人帮忙了,秋天也就有了继续上高中的机会,三年后,她以全县第二名的优异成绩考上大学,第一志愿填的是第四军医大学,志愿填报后按要求去西京医院体检,牙齿不整齐被刷了下来,后被第二志愿一批本科西南农林科技大学录取。四年后因为成绩优异留校,分配到学院办公室搞行政工作,前几年我见到她时,她牙齿带着钢圈,她告诉我花了五千元矫正牙齿,她不喜欢行政,还是喜欢学术,她考上了研究生,毕业后要当大学老师,给学生讲课就先把牙齿弄美观。她还半开玩笑的说,“我是生不逢时,如果放在现在高考,提前把牙齿整好,也就上了梦想的军医大学了”。这时的她已经是我们这个家族的骄傲,家庭起点比我们都高。后来,她又在北京上了两年博士,每年只回家一次,都是急匆匆回急匆匆走,我也很少和她见面。

我到家时,奶奶正在大门外拿着一把扫帚一边扫着地面一边四处张望着,看见我以后奶奶急忙把扫帚撂在地上,叫着我的乳名快步跑上来,一阵亲热之后,我拾起地上的扫帚扫着奶奶没有扫完的地面。“呀,红红回来了?七姨,你收拾这么干净干啥呀?”隔壁张生媳妇出门看见我和奶奶便问。“我家秋天要去美国读博士后了,今天给她摆欢送宴。”奶奶稀疏的眉毛扬得高高,自豪的光芒从双眼溢出来,在清瘦脸盘的纵横皱纹中闪烁。似乎说着:谁说女儿不如男?谁说女儿不能光宗耀祖?奶奶是对自己说,也是对张生媳妇说。“秋天?秋天要到美国去了?”张生媳妇似信非信的,嘴一撇转身回去了。

张生媳妇生了两个男孩,住在奶奶家东隔壁。时时有意无意对奶奶说着如果没有男孩叔父家就绝了后,在农村人的眼里,只有男孩才是这个家的后人。因此,两家的关系一直很紧张。秋天初中毕业那一年的暑假,奶奶带着家人去锄玉米地里的草,秋天在家做饭。奶奶养的一只小鸡飞在两家的院墙上,秋天拿着一个长长的枝条,把小鸡往下赶,没想到这一赶却把小鸡赶飞到张生家去了。秋天急忙跑出去,她看到张生媳妇拿着一个棍子撵打着那只小鸡,小鸡一只腿被打折了。秋天抱着受伤的小鸡坐在张生家大门口的门槛上,不依不饶要求张生媳妇给小鸡看腿。直到奶奶从地里回来,把她叫回家,奶奶用布条给小鸡包扎了腿,秋天把小鸡抱在怀里,睫毛剪着泪花。

半晌午,全村人都知道了,陆续有人来向奶奶道喜,奶奶被村人的夸奖声捧得老高,说话爽朗,笑声清脆。她在大门口招呼着一拨人,又送走着一拨人,不时喊着我端些水果糖出来。我端出一盘水果糖完了,又端出一盘水果糖……

“秋天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奶奶向村西头跑去,双肩被喜悦溢荡着一颤一颤的。奶奶一边跑着一边向两边张望着,她希望从村东头到村西头的路再长点再长点……

堂妹秋天离开了羊群,走出了那开满星星样白色野花的沟坡,她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也弥补了奶奶因没有抱上孙子而丢失的快乐,只是当年奶奶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上一篇:孤独的树
字典大全是公益网站
全世界都在学中国话,孔夫子的话,越来越国际化;全世界都在讲中国话,我们说的话,让世界都认真听话。
字典大全是公益性文学类的工具网站,融合了华夏上下五千年的文化精髓。
zidianvip.com 字典大全网 Copyright ©2019 备案号:津ICP备19001147号-3